他们俩从东侧楼梯上来的,一直走到中厅也不见有人。刘备道,孔明选了西房山的那两间,我说冷,他偏不听。法正心道,你俩谁也别说谁,都是不听劝的主。刘备正要推门,恰好诸葛亮和刘封从里间出来。刘备道,看完了?怎么样?诸葛亮道,公子用心,都好。刘封在他背后站着,闻言看向父亲,得了一个赞许的点头。刘备道,都到我这新书房里坐坐吧。

        书桌前两侧各摆了两把椅子。刘备不往桌后坐,自己挑了靠窗的一边坐了。诸葛亮便坐了对面。法正熟练地往诸葛亮下首坐了,看刘备叫儿子坐到身边来。刘封道,儿子去烧壶水来泡茶吧。刘备道,坐不了那么久,茶就不用了。你也坐下歇会儿。刘封道是,乖巧坐下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诸葛亮道,看得久,还担心司令和孝直等急了。刘备道,在楼下给孝直挑办公室来着。诸葛亮转头看他,孝直相中了哪一间?法正道,暂定了东边那间。诸葛亮笑道,离阳台近。法正道,参谋长懂我。他素来是不太会尴尬的人,此刻坐在这儿莫名地有些芒刺在背,和诸葛亮没话找话道,孔明的书房还好?诸葛亮慢慢捋着折扇道,新换了屋子,还不太习惯。孝直来过原来那间书房,可比这个小多了。刘备插嘴道,总说书没地方放,这次可有地方了吧。诸葛亮摇摇扇子,那还得再添两个书柜。刘备转头对刘封道,封儿听到没?刘封忙应下,道下午就去办。

        刘备道,还有什么需要的,尽管和封儿提,他朝法正努努嘴,孝直也是。他自己说着,想起毯子的事情,又嘱咐刘封道,再抽空去看看毯子,有合适的多买几条。诸葛亮道,怎么又想起买毯子了?刘备道,和孝直聊起在武汉买的毯子,又薄又暖,盖着舒服。诸葛亮道,是了,孝直来也是盖过的。法正笑道,司令和孔明记性是真好,这毯子也是好,原来不止我一个人惦记着。刘备道,孔明来的那年买的,大家一人一条。要不是压箱底,也就和我那条一样,当场撕给逃难的老百姓了。刘封道,也是先生简朴的缘故。

        刘备道,是了。他半含抱怨道,年年做新衣服也不着急,总得替他惦记着。诸葛亮道,要那么多衣服做什么。他把扇子竖起来略挡了脸,似乎怪刘备在法正和刘封面前说起来。刘备看他眼神忽闪,又免不了想逗他,只道,参谋长也是我军的门面,总得光彩些。诸葛亮道,司令一个已经够瞧了。刘备道,孝直评理,总不能看着他武汉的旧衣服穿到现在吧。诸葛亮也道,孝直别听他的,哪就到了这种程度。法正正看他二人拌嘴,不想这会儿殃及池鱼,遂道,都说衣不如新,人不如故,孔明是真恋旧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眼看着一时半会也走不开,只能舍命陪君子道,刚才还和司令夸孔明的衣服料子好,这件也是在公安裁的吗?诸葛亮顿了顿道,是,有两年了。他转头看看,孝直往日不甚在乎这些,怎么今日问起衣料来了。法正如实道,不知怎么看着眼熟。诸葛亮微咳了一声,想是当年时兴的料子,穿的人多,故而孝直有印象吧。

        又闲聊几句,刘备道,今日休息,不耽误孝直了。便和诸葛亮道,我去看看起居室,孔明替我送孝直吧。法正起身告别,诸葛亮陪着他下楼。门厅有过堂风,法正道,孔明穿得单薄,就送到这儿吧。诸葛亮伸袖给他看,夹了棉,不打紧。法正一笑,那我走了,明天楼里见吧。诸葛亮没再坚持送他。法正出门走了两步,回头时他还站在那儿。

        许是今日提起公安的次数太多,许是这两人着实有些像,法正不知怎么,一瞬间福至心灵。这分明是他初到公安时,刘备见他穿的那件衣服。只是当日天晚岁寒,外面加了大氅,故印象不甚分明。如今回忆起来,他密至公安的那晚,受到了规格极高又极温情的对待。刘备不仅把自己的毯子给他盖,还挽了袖口给他倒茶。话毕,是诸葛亮亲自把他送回住处。

        法正不想再回头看,他想,法孝直,别太在乎了。既来之,则安之。不过是司令和参谋长如鱼得水。这都快三年了,我早就习惯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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