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如刘封所料,刘备拨出小半时间,吃住都在三进院,公务倒还在军机楼。接近月底,人人都忙,刘封出门办事的时候多,偶尔跟一跟外勤,站在阳台上抽烟的时候就少了。回军机楼交完报告,就被刘备派来的人叫去。刘封顺楼梯转到三楼,敲门进屋。刘备喊他把门关上,又让他坐,询他近况。刘封事做了不少,自然对答如流。刘备颇满意,又问他阿斗怎样。刘封惭愧道,这几日忙,竟没顾上斗弟读书,儿子往后更上心些。刘备叩叩手边茶杯,你也不必太介怀,阿斗的书一向是先生带着。做兄长的已经立了个好规矩,阿斗只管学就是了。刘封看着他喝完半杯,起身提了暖壶续水。刘备沉吟片刻道,这样吧,你去接阿斗过来,去三楼给先生问安,今天中午就在楼里吃。刘封略一思索,笑道,父亲怕先生误了午饭,我这就去接斗弟过来。刘备起身送他到门口,问他中午想吃什么。刘封不挑食,想想说了个芋儿鸡。刘备一拍他背,下楼和食堂说吧。

        刘封去而复返,怀里多抱了个刘禅。刘禅一路安然受之,到司令办公室门口扭着要下来。刘封把他放下,刚拍拍新扭出的褶子,刘禅已打开门跑进去了。刘封进门的时候,小少爷已经腻到父亲腿上,坐在办公桌前,自己熟门熟路拿了印章要玩。刘备赶紧把底下的公文抽走,垫了张纸给他。刘封装作对报纸感兴趣,拿了最上面一张来看,扫了一眼都是些商贩信息。刘备偷偷把印泥盒子藏到文件堆里,又喊刘封拿毛巾过来。刘封打湿半张毛巾,捏着阿斗沾上红印泥的小手搓,刘备抱着小儿子哄,阿斗中午想不想吃凉糕?刘禅道,想吃,又问,爹吃吗?刘备笑,捏捏他脸,爹也吃,封哥也吃。刘禅又问,先生吃吗?刘备搂一搂他道,先生好忙,阿斗替爹去问问先生好不好?刘禅认真点点头,我去问先生。他从刘备腿上跳下来,拉着刘封就要走,到门口又登登跑回来几步,扒着办公桌沿问刘备,赵叔呢,赵叔吃吗?刘备正叠着那张印满了刘玄德的纸,闻言道,赵叔忙,过两天一起吃。又嘱咐他,和封哥问先生去吧。

        刘禅在楼里不用他牵,自己跑到走廊尽头,去敲诸葛亮办公室的门,刘封快走几步跟上,恰好听到一声请进。刘封躬身,看一小只刘禅也行了礼,眼巴巴站到诸葛亮书桌前。诸葛亮招手叫他过去,才像个小炮仗,欢天喜地地拱去先生怀里。刘禅道,先生在做什么?诸葛亮道,在工作。他抬头看看刘封,封儿和阿斗怎么来了?刘封被他看着,听到封儿更是心头一荡,只听刘禅道,和先生吃凉糕。诸葛亮索性把他抱到腿上坐着,中午吃凉糕?刘禅点点头,攥住诸葛亮一点袖口,掰着手指数,爹,先生,封哥,阿斗。诸葛亮点点他剩下的小手指,刘禅道,爹说赵叔忙。诸葛亮把他小手团进手心里包着,赵叔去工作了,回来和你打枪玩。刘封适时道,先生也得顾及身体,楼下饭就好了。刘禅听吃饭就高兴,牵着诸葛亮衣袖晃,阿斗带先生去吃饭。诸葛亮把他放下,任小手拽着自己,刘封替他关门,跟在身边下楼。

        诸葛亮道,公子辛苦了。刘封不由道,先生怎不唤我封儿了。诸葛亮道,是我失言,公子勿怪。刘封得寸进尺道,都是一家人,先生与我何需客气。他向前赶了一步,贴近些道,我瞧先生近日脸色不好,万望珍重。诸葛亮扭头看他一眼,情绪颇复杂,多谢公子,素日竟不知公子体贴至此。刘封道,封对先生,一向挂怀。封一腔赤诚,先生不会不许吧。他说着,顺手抚了抚诸葛亮衣袖的褶皱。诸葛亮不语,快行两步到一楼,低头哄刘禅先去帮忙端菜,转头要与刘封分解两句,反被压缩了距离,叫刘封堵在楼梯间的阴影里。

        诸葛亮开扇撑出点空间道,公子这是要做什么。刘封不答,只道,我送的表,先生可还喜欢?他很快自答道,日日戴着,先生定是喜欢得紧。他欲拢住那截细腕,被诸葛亮避开,扇骨狠狠敲在他指骨上。诸葛亮斥他,公子的礼数都忘光了吗。刘封道,父亲对先生也一向以礼相待吗。诸葛亮道一句自然,不欲与他多言,转身就要走。刘封一把攥住他手腕,封冒犯先生,实为不安,还请先生许我下午赔罪。诸葛亮甩开他,气极反笑,扔给他一句自便,转身寻刘禅去了。刘封一个人站在阴影里,摩挲着适才拉过人的手,心火反而窜了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午饭果然有凉糕,有芋儿鸡,还有鸡汤底的开水白菜。诸葛亮连眼神都不分给他,只专心照顾刘禅。刘备似觉有异,目光在两人间扫了几回,未察觉什么,只给诸葛亮多布了些菜。刘禅吃凉糕吃得开心,诸葛亮取出手帕给他擦嘴。刘备道,先生也太娇惯阿斗。诸葛亮笑笑,司令未必就比我少。他夹了块芋头给刘备,阿斗心性良善,总不坏了规矩。刘备本就疼爱幼子,诸葛亮如此说,更是心安理得。刘封忽然道,封前日读书,思索几日还是存疑,听先生说规矩忽然想起,不知下午可否请先生指点一二?他目光纯善,仿佛真有疑惑在胸,最是少年好学。刘备眸中含了些赞许之意,诸葛亮倒平和,午后即可,他看向刘备,下午要与孝直敲定蜀科的细节,只怕公子虚待太久。刘备反而犹豫起来,封儿就在丹青斋住着,明日再来也是一样的。刘封赶紧道,先生午休要紧。诸葛亮却坚持,无妨,司令送阿斗回去睡午觉才是正经。刘备拗不过他,只好对刘封道,速战速决,至少留半个小时给先生休息。刘封应下,专心挖凉糕吃。

        饭后刘备带阿斗去花园消食,刘封跟着诸葛亮径直上了三楼。诸葛亮的书房比刘封最初布置的多了许多个人风格的痕迹,诸葛亮自己坐到窗边的单只沙发上,叫刘封站到面前来。刘封站过去,正午的阳光照进眼底,刺得他微微眯眼,偏要倔强地看着人。诸葛亮捏着折扇不说话,只用一种危险的眼光看着他,这让他兴奋。刘封道,封唐突,冒犯了先生,还请先生见谅。诸葛亮拿折扇轻轻敲着,公子是明知故犯。刘封道,先生明察,封只是有一事不明,只为求解。诸葛亮道,何事不明?刘封却伸出右手来,封听闻先生能看手相,愿请先生一观。折扇啪地抽在他掌心,诸葛亮斥道,胡言乱语。这一下用了力,不过一瞬就浮起红痕。刘封没躲,就势把扇子握了,要从诸葛亮手中抽走。诸葛亮不与他角力,略一争便由他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刘封把扇换到左手,在背后藏着,把右手又伸过来给他看。先生一观便知。诸葛亮倒要看他还有什么把戏,当真取了他手来看。不由一愣,分明一只断掌。他借着阳光分辨纹路,初见看似合而为一,细看却仍有交错之感。他拿指尖轻描横纹,试图分出究竟。刘封却收掌握了他手,一如方才握住折扇。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能骑马能拿枪,正是有武力的年纪,一只手紧紧握着,一时竟挣不开。刘封居然还笑,诚恳道,先生,手心痒。说着把折扇往旁边一搁,左手也握过来。诸葛亮平静道,手相还没看完,公子又出新招,可知靡不有初,鲜克有终吗。刘封道,不患寡而患不均。先生肯牵阿斗,却不肯牵一牵我,一样是父亲的儿子,封只好自己来讨了。他说着改攥手腕,低头舔舔,咬了食指指腹一口。诸葛亮一激灵,抬脚去踢他,你也知道你是你父亲的儿子!这一脚刘封生受了,诸葛亮未留情,饶是刘封也一个趔趄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索性站起来,把诸葛亮的手压在扶手上,倾身过去。先生既然提到父亲,那我是不是该叫您一声母亲?他很放肆地把一条腿也跪上沙发边缘,把诸葛亮圈进沙发里,他把脸凑过去,先生,孔明,你看看我,父亲可以,我为什么不行?诸葛亮一巴掌扇在他脸上,刘封,你若现在悔过,我只当你今日在发疯。刘封笑道,先生也自欺欺人吗?现在可是先生在我的手里。他曲起指节在诸葛亮脖颈上轻蹭,父亲冷落先生实在不该,先生就允了我,我替父亲照顾先生。他在诸葛亮耳边低声念,但见新人笑,我却不舍得先生哭。他转而在诸葛亮唇前竖起一根手指,先生别急着训我,人都说,在山泉水清,出山泉水浊。他满意地感受到诸葛亮因呼出的热气轻微地战栗,先生大可去告诉父亲,不知父亲会不会在意,先生这一汪泉,早就不复从前了呢?诸葛亮道,跪下。刘封还要调笑,忽然被不知何来的薄薄一片刀抵了侧颈。诸葛亮道,跪下。

        刘封悚然,头皮麻了半边,被诸葛亮逼着动脉直跪在地。他全没察觉诸葛亮何时何处捻出刀来。他跪着,脸颊的掌印隐隐地辣,还朝诸葛亮笑,先生好手段。诸葛亮似有点痛心,他唤他,公子,何至于此?刘封道,耳濡目染,言传身教。诸葛亮脸彻底冷了,刘封,你真无半点悔过之心?刘封梗着脖子道,只因我是父亲的儿子吗?诸葛亮不语,手上半分不松。刘封道,你看了我的手,我以后会比父亲更厉害。诸葛亮反问,是吗?他倏忽收了刀片,指着门道,现在就走。刘封起身,对上他寒如深潭的一双眼,踉跄了一下,奔出门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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