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备很阔气,把参谋长留在军机楼住下,就像他们在新野的时候一样。不一样的是,没过几天,军务处长法正也住进了楼里。这件事实在地掀起了一些波澜,堪称甚嚣尘上。刘封见手下神色诡秘,招手叫人过来,听完一笑,打发人去跑五公里。晚上一个人站在阳台上,又多吸了一支烟。好在法正入住没多久,刘备就在静远阁开大会。机会大好,在座诸人各怀心思去觑那三位,刘封也不能免俗。刘备一向坦然,换言之是喜怒不形于色,下手两位辅弼却神色各异。新任了军务处长的法孝直春风得意,军装穿得漂亮,看人先带三分笑。手上一只钢笔转来转去,灿金的笔夹在墙上晃出块活泼的亮斑;从任职起就是参谋长的诸葛亮神色则淡淡的,低头翻看文件,时不时和身后的马谡低语几句。刘封注意到他又换了身有暗纹的长衫。
这就很令人玩味了。刘封想起五公里的话。他其实不在乎刘备和法正究竟如何,相比之下,在会上只有站位的同龄人马谡看着更不顺眼。他看着马谡毕恭毕敬地为诸葛亮鞍前马后,把目光化箭,抵在马谡低头时露出的发旋上。他知道马谡有个好哥哥马良,和诸葛亮称兄道弟,会在信里恭敬而不失亲密地呼为尊兄。马谡没他哥哥有能耐,却比他哥更骄傲、更招摇。马谡理所当然地赖在军机楼里,刘封看见的那些时刻,要么他正沐浴在诸葛亮赞许的目光里夸夸其谈,要么就喊着他那独一份的老师,捧着文件亦步亦趋。至于其他刘封与他单独相遇的时候,四目相对,都了然自己是对方最看不惯也看不起的那种人。但他们都聪明,因此都守规矩,彼此一点头错身离开,连火花也未曾擦出半点。
他盯烦了马谡,终于开始在会议的掩饰下正大光明地打量诸葛亮。无论隐情如何,诸葛亮今天看起来的确有些憔悴。他坐在会议室靠窗的那侧,马谡挡了一半,光就格外勾勒出这张上天偏爱的侧脸。他调出前几日的诸葛亮来对比,疑心这人又瘦了些,脸色在阳光里也苍白了。他从荆州起进入这个集团,认了父亲,也认识了同样刚加入的诸葛亮,那时一切刚刚开始。刘封尚是个孩子,对仙人之资奇谋频出的先生颇敬重,未料岁月酿造出别样爱恨。不知何时起,吸引他的早从智谋良策转为鸦鬓丹唇,纤腰素手。他早熟,也早慧,故深藏这份禁忌,只用一双眼去看,从时光中剥落出许多诸葛亮,不加选择地收入囊中。诸葛亮不是没有脆弱的时候,他对着那些剪影反复品味,总能觅得一些痕迹。更何况今日之态,对于诸葛亮来说,亦是寻常,只不过刘封存心,故硬是叫他看出点端倪。
好在会很快就开始了,刘封敛了心思,听刘备随意讲了几句开场白,就请诸葛亮先做汇报。刘封动了动,把自己调整成能够长期维持端正的坐姿。但诸葛亮一开口,刘封就险些骂出声来。他捏着钢笔快速地抬头瞄了一眼,见没人注意到他,又从正开合言语的薄唇扫到风纪整肃的领口,心思早不在会上。无他,诸葛亮今天不知怎么哑了嗓子。他平日话音清冽平正,对众人发号施令自有一种威严。此时微微沙哑,尾音不自觉吞掉小半,落在刘封耳中,明明只经半张桌面的辗转,却多了些未尽之意。刘封收了收腿,试图压抑着起码维持住体面,心里已搅得翻覆。他又去瞧,瞧来瞧去却只有一个结论,恐怕不是谣传。
刘封自觉洞察了真相,未等心中柔软,色欲先起两分。他还算能忍,开完会还与相熟的人约了烟,回到丹青斋的时候人已经平静下来。但晚上支在阳台上抽烟,又腾出些新的想法来。读懂他这个司令父亲,刘封不敢说全有把握,但探究其中几分,他一向做得很好。如此观之,这一向,怕真是平阳新宠好,昭阳日影薄。他不知道刘备把法正安排在哪一间,却知道西厢的那两间,正是诸葛亮的卧室和书房。他深深吸了一口,长久地凝视着那两扇禁锢住秘密的窗,白天那沙哑的声音在脑中回响,仿佛经由电波传递的信息,勾得整颗心都酥麻起来。他恨恨地想,嗓子哑成这样还在勾人。然而又想起不易察觉的苍白脸色,还是有点惦记。再转念想起入川一路所见,深觉自己这关心来的多余,反而更燥起来,去冲冷水澡的时候闭上眼都是血色浅浅的薄唇,总算解决了躺回床上,却睡不着。五公里的话这时候突然起了作用,他坐起来默念了几句,匆匆窜到书桌边拉开台灯,取了张笺,提笔写了两句,复用书压好,这才睡下。
没过多久,司令府大喜。刘备娶了吴懿的妹妹,刘封按规矩去拜见母亲。吴夫人年纪与刘备相差不大,颇端庄。刘封忍不住想起从前的甘夫人和糜夫人,都是很美丽的女子,与吴夫人的气质却很不同。这位新母亲像个木头美人,美则美矣,不知是不是被孀居生活消磨了活气。甘糜夫人都很是鲜丽活泼,但说起灵动,谁能比过诸葛亮呢。刘封对自己在这样的比较中引入诸葛亮毫无察觉。诸葛亮很年轻,没比刘封大太多,出山的那一年,和甘夫人一般的年纪。今年诸葛亮将要过35岁生日,比吴夫人还年轻不少。刘封在心里暗自计较,法正亦未至不惑,恐怕刘备近日要两头跑了。
他捧着吴夫人的礼物往回走,心思活络起来。刘备和诸葛亮差了二十岁,他自己只和诸葛亮差了不到十岁。与他同年的马谡自愿认了老师,他则生生被压了一辈。如若不然,是否本该如马良一样叫一声尊兄,或者,也能唤他孔明。他沉浸在幻想中,不妨在花园里险些撞上来人。赵云连他和礼物盒一并扶住,公子小心。刘封退了一步站好,多谢赵叔。赵云笑道,没事,公子回丹青斋?刘封答是,才去拜见过母亲。赵云点点头,公子一向有孝心,今日军务在身,改日再来看公子和阿斗。刘封就笑,改日再向赵叔讨教,只是阿斗还惦记着木头手枪呢。赵云摆摆手,这几天忙着开会,还只做了一半,公子替我哄哄阿斗,再等几天。刘封应了,目送赵云穿花园过假山往军机楼去。
赵云也比刘备小,多年情分只差结拜,否则刘封也少不得要叫四叔。这位叔叔除却一颗丹心向着刘备,其余方面同他两位哥哥可谓大相径庭。不骄不躁,不傲不暴,脾气好不说,似乎从一开始就对诸葛亮死心塌地。入川路上他随诸葛亮和赵云走水路,偶见二人谈笑。诸葛亮狡黠依旧,将军却也常得妙语。一来一回,好不热闹。或有议事末点赵将军留下,刘封故意拖到最后走,便能察觉到参谋长折扇翩然有意,眼尾挑上去,藏在扇后把人瞧着。不提关羽张飞,刘封以前一度拿赵云作为我辈楷模,却不成想这老实将军也与诸葛亮搭了去。
因此有时也想,刘备并非不知。然而这默许背后究竟是何等城府?换做是他自己,只怕要学了金屋藏娇才好。但换言之,城府以外,是否是个人尽可为的意思。那么赵云可以,自己为什么不行。刘备已经五十多了,阿斗才七岁,往大不敬上想,这座司令府,这支川军,这些人,最终都得传下去。他刘封虽不是亲生儿子,可也不是废物,夸他英武的更大有人在。只是提前接过一部分担子,帮父亲分分忧,又有何不可呢?刘封知道,对诸葛亮,不止他一个人有这样的念头,且不提好学生马谡,就说刘备才提拔起来的魏延,背后看着诸葛亮的眼神绝不比刘封良善多少。现下法孝直风头正劲,吴夫人新进入府,不正是个替父亲照顾人的好时机吗。他有些恶趣味地想,不知要到什么时候,吴夫人才会发现军机楼的秘密。不过刘备心思细密,诸葛亮算无遗策,底下人守口如瓶,大家彼此心领神会,只怕吴夫人也只能做个糊涂夫人了。
不过,再怎么说,吴夫人都是正经的司令夫人,如今操持起早年间托付给甘夫人,又曾托付给赵云的内务。今日的刘封回看往事,只觉处处有迹可循。孙夫人跋扈,刘备带庞统入川时把大小事务全交诸葛亮,内务独独点了赵云,纵然长坂将军是阿斗最喜欢的赵叔,也难免露了内庭亲密形迹。再后来刘禅要被孙夫人带走,赵云和张飞带人接回,诸葛亮大力赞许中的后怕,对将军的言辞殷殷,又怎是寻常上峰的样子。也可惜甘夫人早亡,吴夫人来得晚,内外军务家务,竟叫诸葛亮把持了这些年。刘备一句如鱼得水堵了悠悠众口,却不知私下里,参谋长以外,可许了什么其他的名分吗。
心火最灼人。诸葛亮的这把火经年烧在心头,只一味求不得,就足够刘封五阴炽盛,炼得贪嗔痴凝成相思一粒,足含欲念九分。故尽管辗转反侧,总不曾彻夜无眠。刘封不常做梦,至今遗憾不曾梦中朝暮一赴约。也好,这样真实清醒不作伪的渴求,不正与高风亮节的诸葛亮相配吗。于是常坦然地白日做梦,想折扇换成鹅绒扇,长衫外搭狐狸毛披肩,再拿玉镯替了精致腕表,坐在沙发上取一支烟,他就托着那只手,自然地为他点上。更多的时候幻想在静远阁,在三楼的卧房,在前往军机楼必经的假山窟。自己穿着军装,抚过每一处棱棱的骨,刺破凉而滑的长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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