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肖站起身,他把重新装填过的手枪扔给白起,后退一步,心中思绪万千,都无法解释自己这次冒险前来的目的,如同送上门来的临时治疗和弹药补给,主动涉足卷入与他毫无关系的事件。激战声渐近,他转身要走,突然停了一下,侧过头居高临下地问道:“你会死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凌肖说:“如果你死在了这里,我就不能亲自报复你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白起仰起那张惨白的脸,因为疼痛而蹙起的眉头微展,轻声承诺道:“我不会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又重复了一遍:“我不会死在这里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凌肖从回忆中挣脱,他再次抬起头时,台上已经换了人,空荡的回声与窃窃的私语令他昏昏欲睡,有关白起的曾经如同梦魇一般出现在每个字眼中。来宾或长或短地送上悼词,以此勾勒出白起在人世间留下的痕迹,每个人都心情沉重,前排传来小声的安慰,交谈,夹杂着抽泣的女声。短暂的沉默后,一位身形高大的中年男人走上台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后背挺直,但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,在祭坛前站定后,男人锤了锤自己的左腿,这才开口:“我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我是去年才从前线退下来的,左腿中弹,还能走路已经是万幸。刚退役时白起来看过我,他比以前成熟了太多,正值人生的黄金期,我怎么也没想过他会比我先走一步。他走了,当初的第十七小队,五个人里就只剩下我这个队长了,他们都是比我年轻的孩子,未来原本可以更加广阔光明——最后却只剩下我了。四年前,我和白起一步步爬出废墟,我们活了下来,为战友举办了一场仓促的葬礼;四年后,我来参加他的葬礼,他在雪崩中失联,甚至没能找到遗体,这又是一场仓促的葬礼。活着成了一件幸运又不幸的事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的同僚白起,身为evol特警,他能力出众,已经习惯了与死亡打交道,也因此少有对死亡的敬畏。耗尽最后一丝力气,流干最后一滴血,他的行动宗旨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,永远义无反顾地冲在最前线,好像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去留念。他的evol是风场控制,而他本人也像是一阵风,无拘无束,肆意潇洒,就这样拂面而过,消失得无影无踪,但比起消失,我更愿意相信他无处不在。这是他亲口告诉过我的话。四年前的冬天,我们的潜入任务受到埋伏,死伤惨重,白起掩护我时受了枪伤,身体像雪一样冷,我们互相支撑着熬到天亮,等待支援。那时白起和我说起他的母亲,他的evol来自母亲的遗传,虽然母亲已经去世,但对他而言,每一缕吹过的风都像是母亲的抚摸。他又提起在特殊警校里结识过的朋友,为了保护人质在任务中牺牲的厉晔,全家都受到evoler罪犯的迫害,厉晔的遗愿是想要与弟弟妹妹埋葬在同一处,他帮厉晔完成了愿望,也如同当时的厉晔一般嘱托我,如果他死了,希望我能帮忙照顾他的弟弟,但他又说,算了,也许他的弟弟根本不会来参加他的葬礼。后来我们幸而存活,这件事不了了之,于是,直到现在我才明白那句遗愿的深意——收到讣告后,我托人寻找白起的弟弟,想要完成当年的承诺,可是那个叫白夜的孩子在档案上显示幼年早夭,早已不在人世,不会也不能参加他的葬礼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终于想通,白起的毫无牵挂,源于他已经失去了珍视的一切,哪怕是临死前的遗愿,也只能寄托于不存在的人。对我而言活着是一件幸运又不幸的事,但对他而言死亡又何尝不是一件不幸又幸运的事?以另一种方式与他思念的珍重的亲人重逢,生命的重量不再轻如羽翼,白起永远活在风中,也永远活在我们心里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姓刘,是白起先生的遗产律师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下午两点,室外咖啡厅,邀约者似乎并不介意凌肖的迟到,一边把包里的文件往外拿,一边同凌肖自我介绍,颇为雷厉风行:“实际上,一个月前接到白将军的通知后我就在尝试联系您,但是白起先生留下您的号码一直打不通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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